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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无处——2018春节回乡随笔
作者:孙才真 发表日期:2018-02-17

看到编辑发来的关于“回乡随笔”的约稿信,恍然觉得那是我很久之前便写下的提纲,“家庭关系”和“故乡”都是我一直想写的。那些盘根错节到难以凭心念理清的人和事,非得流淌到纸面上,才可以因着我对文字的喜爱而转化成另一种东西。然后,它们在多数时间令人烦忧的属性之外,终于多了些可爱的样子——它们变得可以诉说、讨论、重温,亦可封印。

故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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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回家前,我和室友在家打扫冰箱存货。室友说同事给了一盒山东特产腊八蒜,问我吃过没有。我说从来没吃过啊,我家也不会做,真的是山东特产吗?


回家第二天,午饭时桌子上赫然摆着一碟绿莹莹的小菜,真不想承认那就是腊八蒜!一问,还是妈妈自己做的……妈妈什么时候学会做腊八蒜了?


这就是故乡吧,那些流传着的标签,都真真切切地存在着:葱、姜、大蒜,煎饼果子,五岳之首,礼仪之邦,高考大省……


可是,我在一个很小的村庄出生,在那里度过整个童年,不曾吃过煎饼果子,没爬过泰山,更未瞻仰过孔庙,高考时也未觉出千军万马的浩荡。我只好认为,那些都是别人说的,是社会活动家们用“上帝视角”看出来的。而我真正的故乡一定不是那片叫“山东”的广阔地域,甚至不是胶东半岛,也不是我长大后一年回不了几次的县城。我的故乡是那个最初环绕我的村庄,虽然,它现在只是活在我记忆中的一处地方。


华北平原太辽阔,看航拍图更觉得一马平川,风景如画。读了地理课本,我曾以为自己“坐拥”华北平原,甚是欢喜,多气派啊。后来才慢慢知道,脚下的土地是胶东半岛的丘陵,听起来一下子小气了不少。不过,我很快就重新获得了的自豪感,因为它实在比平原美太多了。丘陵地带最适合种果树,果园便是我童年的乐园之一。苹果的种类那样多,红富士、黄金帅、花皮、大红星、小国光,样样都好吃!家里永远有吃不完的苹果,种果树的亲朋也总是以箩筐为单位赠人果子。作为果农家的小孙女,我自然也要贡献力量,和年纪比我还大一点的狗狗一起看果园。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好事,狗狗负责警戒,我负责吃。要知道,果园里不只有果树,还有插空种的西红柿、白黄瓜、茄子、烟叶,在沙质土里才能长好的白黄瓜脆生生、甜丝丝,实在是神仙才能享用的美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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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那个村庄自然早已不复往昔。村后的河挖空了吧,小树林砍完了吧,村里的土路都改成水泥路了吧,村头的芦苇荡消失了吧,夏天涨水也见不到汩涌的泉眼了吧,老宅墙头的蔷薇再无往日的繁荣了吧,“故乡”就此只会在记忆里风化吧……


在形体消失的地方,精神还存在吗?在与“我”相关的时空消失的地方,故乡还存在吗?


是因为我与故乡间的巨大断裂吗?日日相见,便不觉变化,“逝者如斯”是故乡的一部分;十年一见,定然感叹沧海桑田,这样陌生,可还是我记忆中的地方?但人总归会渐行渐远,犹如热力学第二定律加身,无可回头。“故乡”恐怕是一个带着时代印记的词语,只能陪伴拥有“从前慢”记忆的老人儿们走完“黑镜时代”前的最后一程了。将来的将来,在纸页之外,还有“故乡”吗?


妈妈说,人就像墙缝中的小草,勉强地抓住零星浮土。哪怕稀疏胡须般的根脉已拔至半空,小草仍然卓绝隐忍,因为一时放松,也许就枯了,死了。对很多人来说,那墙缝就是故乡。


所谓“安土重迁”,就如妈妈所说。上溯若干代人,在村庄繁衍生息,或不曾想过离开,或无法离开。家庭关系、利益关系、世俗风气、个人条件都可能是难以挣脱的牵绊。老胡同里的小脚高老太,一辈子没走出方圆十里的地界。眼看着三个儿女去了两个,九十岁生日过后,便也一根绳子去了。老光棍“闺女儿”一辈子被人戏耍,却不觉得日子腌臜,反倒天天咧着嘴嘻嘻哈哈。他也极少生病,直熬得戏耍他的人去了一批又一批,他自己上了年纪倒变成个萨满一样有传奇故事的人物了。对他们来说,“故乡”是无意义的。不曾离开,就不存在对“故乡”的讨论。

“故乡”从离开时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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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正离开故乡是在2008年。那一年考上大学,刚刚办完奥运会的北京空气清新,阳光明媚。校园里迎新的师兄师姐都穿着奥运会志愿者的服装,让人好生羡慕。这是首都啊,我终于走出偏僻闭塞的故乡来到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地方。我在北京一待就是七年,我用这七年的时间缓慢地抛弃成见、褪去稚气,学习故乡不曾教给我的一切。临别之时夜夜笙歌,舍不得朋友、师长和这座城市赠予我的点滴,尽管心中早已做好开始下一段旅程的准备,而且满心期待。


这样的期待中不免带着一丝对北京的叛离,七年的光阴并没有让我对这座城市产生故乡感。“故乡感”是远比“故乡”来得容易的东西。但“故乡感”往往建立在频频发生的“通感”之上。如果那里没有什么东西让人时常想起故乡,恐怕也就很难对那个地方产生故乡感。北京倒也有些偶尔能勾起我心中怀恋的事物,中北楼下的中国梧桐、塞万提斯像附近的点地梅、去图书馆路上低垂的刺槐花……然而毕竟太少了。故乡的那个村庄与高楼林立的大城市天差地别,能引起些许怀念的,似乎只有无论在哪儿都得扎根泥土的植物了。


我还记得大学第一个寒假回老村,早晨爬上晒粮食的平房,在编成一领一领的玉米堆旁坐下,跟邻居家同龄的女孩聊天,内容不过是说北京多么大、多么好。说完了看看身边的玉米,望望东边刚刚升起的太阳,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刚从北京回来,也不相信一个月后又要回去。那一年,故乡给我的安定感开始淡化,它坍缩了,直往我的记忆深处坠落。它仿佛在某个被我忽略的瞬间变成了完成时,一味沉淀,再不更新。于是,我在真正拥有了“故乡”的同时,也永远地失去了它。


七年之后,我来到桂林。也许冥冥中与这座小城有缘,我竟然在自己初二时的一篇作文中发现了桂林的身影。那是一篇中规中矩的说明文,文中提到一个地址,竟然与我现在的住处只有一站公交车的距离。从小就听电视里播放那首歌:“我想去桂林呀,我想去桂林,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——”后来在语文课本上又学了《桂林山水》那篇课文,这些“硬广”成功地在我脑海里塑造出了一座如有仙气润泽的城市的形象。


桂林与故乡一点也不像,与“七年之痒”的北京也半分不像。就拿行道绿化植物来说,远看跟北京的一模一样,仔细看却发现完全不同。北京多用冬青、小叶黄杨、小檗、女贞一类,桂林则多为红花檵木、假连翘,竟然很少见在我印象里遍地都是的冬青。唯一偶尔让人想起北方的,只有随着季节变黄、结果、落叶的银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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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桂林让我发现了另一种故乡感。这种故乡感不必借着什么具体的事物,只须凭着一些模糊的感觉。这些感觉似曾相识,仿佛重现了某个时空的故乡。大概是水有灵气,在有水的地方,人的感官格外敏锐。去市中心要走解放桥跨过漓江,就好像小时候走过村头的回归桥(建于1997年香港回归之时)跨过红岩河(它确实拥有这样一个神奇的名字)。


从第一次离开故乡起,我就不再畏惧离开一个什么地方了。这同时意味着,抵达一个陌生地方,我也不会有太多恐慌。在家乡与他乡之间流转,早就像饮水一样自然,我很少感到陌生。只是我惊讶地发现,他乡往往更让我感到亲切。无论是去北京,还是去桂林,我都带着自己的全部,故乡在我心里,书本在我身边。故乡对我来说是形体消散了的,所以我常常不无伤感地对朋友说,我是一个没什么故乡感的人,有作家说没有故乡感的人是写不出好故事的,所以你瞧,我只能做编辑,给人做嫁衣裳了。

故乡无处


在离开故乡多年以后,我的梦还是常以老村为布景。其实我早已不眷恋那个多年前的村庄,只是无比珍惜那些自由自在的童年记忆。无论何时想起,都心中温暖,那是一笔构成我生命底色的财富。所以,真正牵绊我的,与其说是那个故乡,不如说是天真无知的年纪和清新干净的乡野。而这两样东西,如今都已找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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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非常喜欢龙子仲先生的散文集《故乡无处拾荒》,曾多次向朋友推荐过。那是一本给我极大安慰的书,读着读着就不禁扼腕,如果龙先生还在该多好啊,我就能当面向他表达我的喜欢和感激了。与书名同名的散文是此书第一篇,洋洋洒洒万言,竟是句句讲到我心里。为这篇文章取名《故乡无处》,也算是在新的一年到来时向龙先生致意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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